端午, 不如细读《离骚》,识香草

2016/6/13 18:42:50

来源:凤凰读书     作者:叶嘉莹

  司马迁《史记》认为,屈原因信而见疑,忠而被谤,所以才作了《离骚》以抒发心中的心中的怨愤。

  然而屈原的志趣是高洁的,行为是不肯苟且的,所以他的怨愤也是光明正大的。《离骚》兼有《国风》好色而不淫和《小雅》怨悱而不乱的优点,因此太史公说: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作为我国诗史上第一部杰出的抒情长诗,《离骚》对后世诗人产生了各方面的影响。所谓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词,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确实是衣被词人,非一世也。(刘勰《文心雕龙·辨骚》语)。由于篇幅所限,我们不能进行全面的分析,本章仅就《离骚》在内容上对后世诗歌的几点影响做一些简单的介绍。

  在中国的诗人之中,有些人是十分旷达的,像苏东坡就属于这一类。当他遭受打击和贬谪的时候他说什么?他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他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这一类诗人,他们看任何问题都保持着一种历史的眼光和通达的态度,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苦难总是能够自己从精神上解脱出来。

  可是还有一类诗人与此相反,他们宁可忍受痛苦也不肯放弃,明知无济于事也要坚持。他们说: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他们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们说: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他们说: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他们在用情的态度上固执到极点,那种执着使人感动,使人无可奈何,同时也使人肃然起敬。如果对这两类诗人追根溯源的话,我们就会发现,前一类诗人用情的态度可以说是出于《庄子》,而后一类诗人用情的态度则可以说是出于《离骚》。

  屈原在《离骚》这首2400多字的鸿篇巨制之中反反复复地陈述他希望楚国美好强盛的愿望,在愿望不能实现的苦闷之中,他曾设想过退而自保,独善其身;也有人劝他去国远游,另寻出路。但经过一番上天入地的追寻之后他仍然不肯放弃自己的愿望,最后终于说: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彭咸,相传是殷时贤大夫,谏其君不听,投水而死。

  屈原说,在楚国既然已经实现不了美好的政治,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和价值?我宁可从古人于地下,也不能与那些龌龊的小人同存于混浊的世间!在这首长诗里,诗人用情的态度之中包含着一种殉身无悔的执着感情,即所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后世诗人继承了《离骚》的这种精神,他们在诗歌中不但以这种顽强执着的态度去追求理想的政治和理想的社会,也以这种顽强执着的态度去追求理想的人格和理想的爱情,从而在世上留下了很多感人至深的诗篇,对这类诗篇,我们将在后面各章节中做更详细的介绍。

  与殉身无悔的态度相联系的,就是上下求索的精神。屈原说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意思是:让太阳走得慢一点吧,不要这么快就消逝;因为道路是如此遥远,我将上天入地去寻求。屈原要寻求的是什么?

  是能使楚国繁荣强盛的贤君贤臣、开明的政治和美好的品德。然而他所得到的却是失望的悲哀--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阆风是昆仑山的最高峰,而昆仑山是我国神话传说中神仙所在的地方;白水,则是去昆仑山途中所要经过的一条河流。

  屈原说:清晨我就渡过白水继续前进,当我登上昆仑山的山顶系好我的马时,我猛然回头一看不觉流下泪来,因为在经历了这么艰难险远的攀登之后我才发现,这里并没有我所追寻的那个对象!屈原所追求的理想是最高远、最完美的,因此也是最难以达到的,但正是人类有这样的追求,所以人类才有希望。最可悲哀的事无过于所有的人都放弃了追求,就像陶渊明在《桃花源记》结尾所说的后遂无问津者。

  对整个社会来说,那才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在中国诗歌里,追求的精神也被诗人们从《离骚》那里继承下来了。陶渊明说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他所追求的乃是人格的操守;杜甫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他所追求的乃是天下百姓的温饱;李商隐说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他所追求的,乃是在春风中苏醒的一份活跃的春心。

  其实,诗歌本是一种感发的生命,像曹操的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像李白的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像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像辛弃疾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等,又何尝不给人一种追求的感发与联想!诗人,与一般人是有一点点不同的。

  一般人比较偏重于现实,而诗人往往更偏重于理想。尤其是中国的旧诗,它们所经常表现的一个主题就是对美好的事物、美好的对象、美好的理想的追求与怀思。这个传统应该说是从屈原《离骚》那里继承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