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妮宝贝到庆山需要穿过多少虚无?

2016/8/15 10:38:02

来源:文学报     作者:曾于里

  安妮宝贝更名为庆山之后的又一部重磅作品《月童度河》于日前出版。作为安妮宝贝多年的读者与批评者,我一向不喜欢安妮宝贝的作品,也不带什么好感。但必须诚实地说,《月童度河》给我带来了出乎意料的阅读体验。简单地讲,如果说安妮宝贝以前的作品主要刻画的是个人的感伤与虚无情绪,《月童度河》则是对这种情绪的一种出走。安妮宝贝也坦诚道,随着她个人经历和心境的变化,她的写作也一直在发生变化。我们不妨以其新作《月童度河》切入,试图寻找她从安妮宝贝到庆山创作轨迹的变化。

  自我感动的写作

  我们可以粗略地将安妮宝贝更名为庆山之前的作品,归纳为其创作的第一个阶段。这是安妮宝贝声名鹊起的阶段,在这个阶段,安妮宝贝创作了大量的小说和散文,虽然题材、故事均不相同,但却拥有一个相似的主题:在混乱迷离的世界中,破碎的个体努力实现对自我的坚守和确证,却始终不可得。

  安妮宝贝笔下的女性有着一定的相似性和重复性,她们有破碎的童年、残缺的性格,但她们勇敢、单纯、热烈、听取内心的声音,她们想通过爱情汲取庇护与爱,但在高度物质化的男性社会,她们节节败退。安妮宝贝这个时期的小说基本都是一个勇敢女性的受难史,一个女性的爱情悲剧和精神幻灭,她们奋不顾身飞蛾扑火地想寻求归宿与幸福,但最终收获的却只是孤独、虚无或死亡。

  值得警惕的是,当阅读安妮宝贝成为都市文艺青年的一种身份证明时,她作品中的虚无情绪便超脱出作品本身,而更像是一种不及物的、不断增值的虚拟成分。这时人们阅读她的作品,其实是主动沉溺于虚无中,他们乐于体验这种虚无感,虚无变成了刻奇(Kitsch)。刻奇是一种自我伟大的不真实的激情,它是伪崇高基础上的自我感动。在安妮宝贝笔下那些女性悲怆故事里,读者极易将暴戾决绝视为勇敢,将放纵视为天真,将傲慢与偏见视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深刻。虚无成了那些在都市里遍体鳞伤的小年轻们用来掩盖不安、焦虑、孤独和失落的最后的遮羞布,在刻奇中,失败的他们成为了悲壮的先知、现代性的牺牲品。

  也正因为如此,安妮宝贝这个阶段的创作在赢得广泛读者的同时,她以及她的读者也遭到了许多嘲讽。

  追求格调的写作

  但就安妮宝贝而言,我愿意相信这种虚无情绪是真诚的。因为在她的作品中,我们始终可以感受到,她企图突破这种虚无情绪、实现自我拯救的努力。比如在《七月与安生》《二三事》和《莲花》等作品中,经由七月、良生和庆昭等人物,安妮宝贝对自我启动某种反思:是在虚无情绪中确证个体的失败,还是在这虚无情绪中达成某种原谅和豁达?只是,因为虚无的惯性太大,她在最后总不免又沉沦其中。

  《得未曾有》的出现是一个明显的转变。此时,安妮宝贝更名为庆山,她如是解释更名的缘由:“庆”有欢喜赞颂的意思,这是她现在喜欢的做事基调,对事物和世界怀有敬仰,而非消极灰暗的态度;“山”则是她在旅行中经常要遇见的景象,有一些山是从海洋编出来的,看起来很结实温定,其实是将天地连结在一起。

  在《得未曾有》中,安妮宝贝的兴趣从帆布鞋、烟花、女子和宿命,转向了树木、自然、经书与传统文化。值得一提的是,她终于走出了以虚构与呓语构建的私人世界,而变成了一个面向外部世界的访问者。

  这本散文集由四篇不同人物的访谈集结而成。第一个访问对象是厨师,专注于做菜,不深入外面的世界,无所求,自得其乐;第二个人是摄影师,毅然选择回归故土,在与自然的朝夕相处中体会生命最美好的状态;第三个人是年轻僧人,云游四方,潜心学经,生活在佛陀的觉悟里,行走于自己的梦想;第四个受访者是与古琴相伴一生的老人,过着简朴清静的生活,坚持传承中华传统文化。这四个受访者虽职业、爱好各不相同,但分享着一个共同点:放下执念、淡定从容、返璞归真。通过访谈,安妮宝贝与外部世界发生了连结,她以他人的快乐人生为参照来反躬自省。但这是否可以成为逃离虚无的途径?

  对于安妮宝贝这或许可行,但对于她的读者,这很可能是无效的。这些经过筛选的访谈故事带有明显的心灵鸡汤意味不说,一个更令人怀疑的地方在于,这四个访谈者的生活并非凡夫俗子所触手可及的,他们的生活带有某种“区隔”,安妮宝贝孜孜追求的仍是一种“格调”。

  比如安妮宝贝在书中反复倡导的追求自然的生活,但这种“自然”并非返璞归真,而充满了小资式的情调和诗意:和着鸟鸣声起床,烧火做饭,用特制的陶瓷酿酒,拍摄照片,偶尔上网收收邮件,有私家车方便随时出行……这种诗意化的“自然”,剔除了都市生活中太多残酷赤裸的现实问题,它是建立在相当的财务自由与精神自由基础上,与其说它是反物质的,毋宁说它追求的是物质的更高层次——不只是物的使用价值,更追求物的符号价值:一种情趣、品位和格调。

  《得未曾有》呈现出一种撕裂状态。安妮宝贝企图通过清心寡欲来逃离虚无、把握自我,但不经意间,她又堕入了消费主义意识形态,她不过是以一种富有情趣、品位和格调的生活方式躲避庸碌的现实,并消弭精神上的困顿。这又暗合了都市中产阶层通过消费来寻求自我认同、消解焦虑的心理。

  反思小资的写作

  真正脱胎换骨的作品是《月童度河》。

  一则,写作内容与写作风格发生了根本变化。《月童度河》虽是本散文小说集,但散文的篇幅占了绝大多数比重。与之前《素年锦时》《眠空》那种碎片化的个人呓语不同,《月童度河》里的散文都是完整的篇幅,如实记载了安妮宝贝的写作、阅读、旅行,对情感的体悟,与亲友共处的点滴,以及生活的琐碎细节。这些散文里有了更多家常与日常的细节,没有刻意的小资趣味与格调,而有一种朴实踏实的质感。一个非常接地气的安妮宝贝出现在了读者面前,比如在《银杏》中,她谈到自己写作长篇时的焦虑和艰辛,“昨天试图调整结构,电脑里密密麻麻的字逐章拉过,一时有崩溃感,迅速把电脑关掉。清晨起来决定再战。深夜,独自在厨房,一口气吃掉三个花卷和一盘剩下的土豆丝。觉得饿。”但凡有过写作经历的作者读到这里不免会心一笑,这或许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但安妮宝贝的确很少在作品中呈现焦灼、食人间烟火的自己。

  这种接地气也体现在文风上,因为有更多具有现实触感的情节刻画,安妮宝贝式的华丽形容词堆砌有了极大的改观,语言平实了许多;并且整部文集并没有什么激烈撕裂的情绪,而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和自制。

  但更根本的变化,是安妮宝贝人生观念、生活理念等的变化。

  她谈到对写作的看法,“以前与朋友讨论,他说,艺术是让人放出心中的魔鬼。我并不赞同。很多心魔不过是妄想和情绪,是我执的戏剧化和激化。对人对己无益,应该克制。艺术宜尽量去靠近真理,至少对此抱有希望。”她懂得克制,以及妄想与情绪对读者的伤害,这几乎是对她以前写作的一种“背叛”。

  她提醒读者警惕媒介对世界的虚拟塑造,即便她的早期作品充满种种消费符号和小资情调。“由各种形式的媒体,传播的关于物质和欲望的美轮美奂的信息,不知带给人多少误区。尤其是不经世事的年轻人们。以为生活就应该是这种样子:轻而易举的富裕,唾手可得的美丽,天长地久的爱情,终身饭票的婚姻。时尚工具扼杀人的理解力,洗脑式资讯使人弱智。事物在被标签化、模式化、物质化的同时,人的心力开始萎缩。”

  而她寻求精神治愈的方式,换成了非常务实的“学习(被验证过的哲学或教育)、服务(写作是其中的一部分)、相爱(尽量扩大认知的边限)”。

  我们甚至还可以读到安妮宝贝对他人生活以及社会现象非常精彩且具洞见的看法。这林林总总的变化,来源于安妮宝贝对以往一些执念的放弃。她说:“逐渐放弃的东西在慢慢增多。电视报纸杂志新闻,娱乐时尚华服美食,现在连文艺的小说诗歌音乐等艺术形式也失去效用,无有把玩的心。粗分的妄念已过滤,需要处理的,是更深的更细微部分的杂质。把这些造作清理掉,人会负担很少地生活。朴素简单地存在,很好。”

  “朴素简单地存在”,或许这才是逃离虚无的可循之径。“人必须在自我意识上先死一次,才能重活”,安妮宝贝不再试图从决绝的爱情中寻找自我,不再执迷于某种情调的营造、把玩或片刻的顿悟,她告别早前那个颓废、灰暗、迷惘又时而故作清高的自己。她越来越懂得从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从你我他组成的周边世界寻求慰藉与真理,因为她变得平静、宽厚和温和。

  安妮宝贝继续说道,“那些多愁善感的阶段已然结束。再没有柔肠寸断,你死我活。有时也会陷入情绪圈套,但思路还是像刀锋般冷硬、直接。没有多余汁液,只有自我切割的声音。这或许是一种枯木般的迹象,但世界的显现也因此简单明了。没有抒情的余地,只有观望的眼光。旁观世间,也旁观自己。”

  安妮宝贝意识到了,虽然虚无是人生某种不可根本杜绝的情绪,但她更为警惕的是这种情绪的不断增值和自我沉溺,她试图学会的是,不抒情不夸大不绝望,旁观这种情绪,旁观自己。然后,“足够勇敢……扛起问题往前走。直到因果成熟自动脱落。人对问题的解决方式,不是试图找到答案,而是背负到可以卸除的那一天。”

  在这样的时刻,安妮宝贝走向了庆山。如她对这个名字所寄寓的,走出虚无,基调不悲观,与生活、与天地稳定地连结在一起。

  从早期的小说,到《得未曾有》,再到《月童度河》,安妮宝贝一直在变。但无论是10年前还是现在,安妮宝贝在同龄作家中都显得难以归类。她的作品如此畅销,这让不少批评者为她贴上通俗的标签,但她对文字的讲究、她作品中对个人情绪的耽溺,分明又有女性“私小说”的特色。她明明可以在安妮宝贝的名号下重复感伤的故事赚取天价版税,但她却选择走出个人小天地,尝试一种更平实、更开阔的写作;只是她的这种“开阔”与70后的许多成熟作家又截然不同,她几乎不曾触及时代、历史,也不在社会问题上过多谈论,她的开阔主要集中于个体与日常生活的连结,集中于个体精神世界的“跋涉、自省、觉知和试图完善”,这让她的作品具有某种遗世独立的禅修味道,具有不一样的吸引力。

  总而言之,“安妮宝贝”也许是烂俗的,但当安妮宝贝主动蜕变为庆山,当她不安逸停留于一个阶段、不试图取悦读者、不断追求精神世界的精进时,“庆山”却可能成为文学史上的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