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新生作品——工人子弟(第二章)

2016/4/14 16:15:08

  第二章野蛮小鬼 瞎白相

  1

  记得初到工人新村时节,忽然遇上了一件匪夷 所思的事情,那便是每隔一段时间,我在睡梦中常常会被一种一阵紧似一阵的莫名声响纠缠不休,更可怕的是,连床铺偶尔也会像筛子似地颤抖起来。伴随着这些 的,还有闪电样的光亮一闪即逝,如同划亮夜空一般划破我的梦境。是不是有点儿今日之恐怖片惊悚片的感觉?

  梦耶?非梦耶?

  谁也说不清。

   因为我压根不敢和大人们叙说。终于知道了,这不是梦。有一天,父母忽然忙开了,将所有的窗户玻璃统统贴上了呈米字状的防玻璃破碎的长条牛皮纸。这时才明 白,居然是为了防范空袭。谜底便就此揭破:那时的台湾飞机经常会有事没事借着夜色掩护肆无忌惮地光顾上海的天空,欺侮东海沿岸防空力量的薄弱来下下蛋捣捣 蛋什么的,这就引起了地面上的高射炮齐鸣,探照灯齐亮,顺理成章地一不小心便闯入了我似梦非梦的领空中来了。

  听父亲说,隆昌路那儿驻扎着当时苏联老大哥的防空炮兵部队。

  也难怪高射炮声没能把我惊醒,其实我们这些小孩每天都很吃力很疲乏,不关风事,不关花事,更没什么鸟事,只缘一个字:玩。

   那时候的平头百姓家长们绝对没有超前意识,让子女去学学琴棋书画,或者上上学龄前不输在起跑线上的各类补习班,没有,他们一点儿也不觉悟。当然也不可以 完全责怪他们,而是那个时代没到觉醒的份上。现在想来,他们倒是慷慨大方地将这些力气活儿历史性地搁到了下一代人的身上,至今让我们又“孝子”又“贤孙” 地负重前进,压得背也驼了,腰也弯了。呵呵,像我们光景的这一拨人,那童年时代活得真的既轻松又潇洒,白天是一晌贪玩,夜晚是一晌贪睡,打雷不醒,闪电不 惊——径自沉浸在睡梦里一晌贪欢,整一个的比我们后代、后后代们的“幸福指数倍儿高”。

  学龄前的我们玩的层次其实尽是在小儿科的初级阶 段。尤其是男小囡,喜欢骑着青青的细竹竿当马,对,是老祖宗们遗下的“青梅竹马”的马,挥舞着用竹管筒做成的新式武器去“打仗”,一朝得胜,便自诩为“凯 旋大将军”什么的,免不了有点“好战分子”的味道。至今长相忆,那一节蜡黄的短短的两头通的竹管筒,先将一坨浸得湿漉漉水淋淋的纸团推到竹管中间,尔后再 推一坨,用力继续推!于是先推进去的纸团会发出“啪”地一响,空气承受不住压力了,便疾速地发射了出去,足可以打在五六米开外的小伙伴脸上,生疼生疼的。 长大了,回过头一看,挺无聊挺无趣的,是不是?可它当年确实风靡了工人新村,挺时尚挺流行的。真的,过来人都知道,我没骗你。

  有一位也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权威人士评判曰:工人新村的野蛮小鬼(沪语,音为居),只会瞎皮,瞎白相!

  此言信然。

  2

  但是也有先知先觉者,那是一个比我大了几岁的小女孩,一个在读的小学生。忽然有一天,她很大人口气地对我们说,你们不读书,将来就是一块烂木头,派不了用场的!大概我们都不大愿意做派不了用场的烂木头,就跟在了她的屁股后头“读”起了书。

   总是在下午——上午她自己要去学校上课——阳光灿烂的时候,我们各自从家里搬来了小板凳,齐刷刷地坐在她家的窗下,认真地听她上课。也不知她去哪儿搞来 了一块小黑板,一把黑板擦,几支白粉笔,就这样开始办起了学龄前儿童的义务识字班。现在仍记忆犹新,她居然很有老师范儿地在手臂上戴了两只深蓝色的袖套, 够牛皮哄哄够像那么一回事儿似的。

  感谢这个名唤“红英”的小女孩,终究很超前地免费给我们这些学龄前的儿童开起了补习班。哪像今天那些个遍地开花的以“让你的孩子别输在起跑线上”为诱饵,继之逼你大把大把掏钱的学前班呵。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惹了祸。我很捣蛋地取出了几根橡皮筋,悄悄将一颗纸头折成的“子弹”发射出去,很悲催地射中了一个叫阿虎小男孩的后脑勺。没料想这阿 虎绝对不哥们,立即很规范地举手报告了“老师”。于是她紧绷着脸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抓去了橡皮筋,扔给我两个字:充公!

  可怜我的橡皮筋,就此与我天各一方,再也没有了消息。我也去向她讨还过,可她声色俱厉地回答我说,老师说过的,上课做小动作充公的东西,一律不还!

  很久很久以后,她去了崇明农场,返沪之后,果然梦想成真,先做代课老师,后来真的当上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3

   又过了一年,严格来说,那是1957年的秋天,我终于走进了学校的课堂,正规的校名叫作“杨浦区第二工人联合子弟小学”,简称“二联小学”——这个小学 迄今犹在,先后与杨家浜小学、三联小学合并,连校址也搬了家挪了窝。其实,前一年我就去报过名,回答说我是大月份出生的(也即8月31日之后),年龄不 到,要晚一年才可以入学。后来又去了民办的杨家浜小学,不料民办的与公办的一样顶真一样严格,一律“拒签”,只好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又呆了一年。不过或许也 有好处,如果我早一年上学的话,那就可能成了六八届高中生,“文革”中毕业分配时是“一片红”,“四个面向”成了一个面向:统统上山下乡炼红心!而且,没 你还价的份。

  “杨浦区第二工人联合子弟小学”座落在永吉路上,一边是控江东三村,一边是控江西三村。它是由杨树浦发电厂、上海自来水 厂、上海锅炉厂及国棉十七厂、国棉十二厂等几家纺织厂共同出资联合为这个工人新村建造的。据说,老师们大都喜欢教西三村的学生,发电厂的孩子,家庭经济条 件好。

  那个年代的小学生活还是蛮活跃蛮有时代特色的,因为各种形式的政治活动多,与之配套。所以冠之以“政治”二字,因为大多是有上面红头文件的。我们这些当年的红领巾或准红领巾们自然不知道,而今上网一查则清楚了。

  深深印刻在童年记忆底版上的事情有三:一是消灭“四害”,二是大跃进赛诗会,三是大办公共食堂。

   说是说开展消灭蚊子苍蝇老鼠麻雀“四害”的爱国卫生运动,其实最闹猛的是消灭麻雀。凡经历过那阵势的,一提起来,到今天还会津津乐道。大人们成群结队在 前面敲锣打鼓放鞭炮,仿佛是大过年一般,不不,比过年过节气势多了热闹多了。我们这些小学生就跟在后面起哄呐喊助威,一时间,锣鼓点儿把整个工人新村都敲 打得沸腾了起来。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楼宇与楼宇之间穿行,锣鼓喧天,鞭炮动地,果然将小小麻雀吓得屁滚尿流溃不成军,自有那被吓晕了吓傻了的,一只又一只从 屋顶上电线杆上甚至天空中一个倒栽葱跌下地来,让我们这些小囡冲上前去逮了个正着。印象中最活跃者莫过于前文提及的“娘舅”了,他原本便是属于猴子屁股坐 不牢的那一族,趁此大好时机自是过足了放鞭炮的瘾,你看他随手抓了一大把“高升”塞在衣兜里裤袋中,走不上几步,便将香烟屁股凑近“高升”上的引信,一阵 “嗤嗤”火花过后,便“乒——啪”地在半空中炸开了!那时候,“娘舅”自是八面威风,风头出足!可惜,老鬼(念:居)也有失辟的辰光,不知怎么回事,突然 “乒”地一响,那“高升”莫名其妙成了“低升”,竟然一头扎到地上去了,“啪”地在众人脚下炸开了!正惊魂未定之时,他紧接着又来了一记“低升”,更恐怖 的是这炮仗居然在大家的脚下乱窜了一气之后才炸响!便有人大叫了起来,要开除他放炮仗的资格。幸好,没有“事不过三”,后来他手里的炮仗全都很争气很高高 在上地蹦上了天空爆炸。这是我历经五十余年的时光流逝以后,犹自难以忘怀的一幕。

  现在,我们终于知道了,“消灭四害”的红头文件来自中共中央、国务院于1958年2月12日发出的《关于除四害讲卫生的指示》,提出要在10年或更短一些的时间内,完成消灭苍蝇、蚊子、老鼠、麻雀的光荣任务。

  相关链接:除四害运动的来源有二。

   其一、《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七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草案)》,这是毛泽东提出的发展农业的纲领性文件。后来简称为“四十条”。这“四十条”不仅包括组建 高级农业合作社,农业单产发展规划等宏观与制度性的规定。甚至还包括各种农业技术细节。比如加强深耕,加强田间管理等等大跃进中被认为是‘粮食放卫星”的 法宝“经验”,当然,也包括讲卫生,除四害。“四害”中的两害,老鼠和麻雀,都被认为是偷吃粮食的罪魁,国家既然要争取粮食丰产,这些偷盗国家财产的小偷 自然是不能容忍的。

  其二、“爱国卫生运动”。1949年到1952年,为了改变旧中国不卫生状况和传染病严重流行的现实,在全国普遍开 展了群众性卫生运动。在抗美援朝时期,国家宣布,美军对中国东北乃至山东半岛实施了“细菌战”,为了粉碎这一战争罪行,在中央防疫委员会的领导下,各地迅 速掀起了群众性卫生运动的新高潮。运动规模之大,参加人数之多,都是空前的。仅半年里,全国就清除垃圾1500多万吨,疏通渠道28万公里,新建改建厕所 490万个,改建水井130万眼。共扑鼠4400多万只,消灭蚊、蝇、蚤共200多万斤。

  当然,将麻雀列入“四害”的阵营是一桩很说不过去的冤假错案,好在不久便获得了平反,取而代之的是“臭虫”。

  现如今的70后80后90后们大概根本不知“臭虫”究竟为何物了,至多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因为它早已在全民愤而诛之的情势下死翘翘,杀光了,绝种了,稀缺得也许如同远古的恐龙一般,可以荣登考古榜了。

   上点年纪的人应该记得,那年头的“臭虫”还是很嚣张的,个子小小的,仅四分之一指甲盖大小,颜色为黑红黑红的,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偷偷从床铺下面枕头中间 席子缝里钻将出来,朝着人们的肉头厚实之处诸如头颈大腿手臂咬上一口,恶狠狠地吮吸你的鲜血,尔后奇痒无比,让你再也无法入眠无法睡你的大头觉。即便被你 发觉了掐死了,当场报复性很强地放出一股浓郁的臭气,臭你一把没商量!是为名副其实的臭臭的虫也。

  记得那时每到礼拜天(彼时尚未实行双 休日制),父亲总是将床上铺板卸下,尔后用毛笔蘸着666粉扑杀床板上的臭虫。若是发觉了那一粒粒白白黄黄的臭虫幼子,便点上蜡烛用火燎烤,于是床板上常 常被熏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黑。偶一抬头,蓦见左邻右舍家家户户都在上演着这种讨伐臭虫的节目,可谓工人新村的奇特一景。

  大战臭虫的故事持续了好几年。终于,曾经不可一世的“臭虫”走到了历史尽头,淹没在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永久地退出了与人类共存的舞台。“四害”的排名榜如同今日电脑屏幕一样重又“刷新”一遍,改成了:苍蝇、蚊子、老鼠、蟑螂,一直延续至今。

   大约在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在班主任朱良秀老师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所在——依稀记得在长阳路引翔港一带,也许是少年宫,也许是某一小学校,参加了 一次赛诗会。这是我人生旅程中的第一个赛诗会,远比我后来参加过的无数次更大规模的赛诗会都印象深刻。只记得老师要求我们在红红绿绿的大页纸张上写四行 诗,每一句七个字,尔后挂到已经悬满了彩色纸张的墙上去。那时节既不知道押韵合辙,也不懂得平声仄声,更不明白启承转合,只记住了一句话:人人写民歌,民 歌大跃进。我和班上的同学们热情高涨,初生牛犊不怕虎,人人吟诗成李白,个个奋笔王羲之,以大跃进的速度一会儿便写就了一首不是诗的诗,一会儿就涂鸦完成 了一张大页纸,统统挂到了墙壁上,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是呵,有的事,只要遇上了一回,就会让你今生今世忘不了,尽管只是惊鸿一瞥,许多年以后却成了永远的回忆。

  一样的童年美丽,让我们荡起双桨;一样的红旗下的蛋,看那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一样的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4

  按编年史的叙述体,接下来不能不按部就班地说到大办公共食堂的故事了。呵呵,我在上海在工人新村,也亲身体验了一把。

   大办公共食堂之事,历来有诸多版本共存,有引经据典的,有“三家村”老学究考证的,有揭秘破译的。现在本人呈现的则是别一种文本,“大狗也要叫,小狗也 要叫,就按上帝给它的嗓子叫好了”。信然。唯一条为准:本人所书所写皆是真实可靠的所见所闻,绝无杜撰虚构,除了不知道或者记忆力不逮之外。

  公共食堂,据说吃饭不要钱,多共产主义的事呵。用时下的一句话来调侃,那叫作“睏梦里厢想屁吃”!可是,恰巧,偏偏让我——不,这里该用复数——我们瞎猫碰上死老虫,无巧不巧地撞上了!

   那一日放学回家——需要说明的是,我们的小学时代只有上午半天课程,下午全部“放羊”,不上课不读书,和邻居同学组成温课小组,有作业做作业,无作业则 自习——正是中午时分,突然看到我们居住的那一个门牌号大门口搭起了一座高高大大的天棚,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扶老携幼,呼朋唤友,人人向前,个个争先,一 瞬间,但见手臂与筷子齐飞,笑脸共饭碗一色。呵呵,好一幅公共食堂怡人图。

  还没等我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在捧着饭碗大快朵颐的小荣阿虎几个小伙伴一齐朝我大声嚷嚷开了,性急的阿凤已经一步奔了过来,将一双碗筷往我手里一塞,说,公共食堂开门了,共产主义到来了!快去吃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不绝于耳的是锅碗瓢盆交响曲,目不暇接的是狼吞虎咽享受美味佳肴的众邻居,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呢?那就不要客气地迈动你的腿张开你的嘴放开你的胃,实实搏搏来一记海吃海喝吧!这对所有双职工家庭的工人子弟来说,不啻于听到了上帝的美妙声音在天堂召唤!

   走近才见,天棚底下一溜的长桌一字儿排开,桌子上碗连碗盆接盆钵头套钵头,鸡鸭鱼肉荤素搭配,红烧白灼清蒸油煎,一应俱全,该有尽有。再看掌勺厨师,却 是阿虎的老爸和老爸的老爸“胖老爹”——一个是国棉十七厂本部食堂的大师傅,另一个是退休了的X级厨师(不好意思,我忘了他是国家哪一级厨师,如今已然查 无出处,反正绝不差劲,姑且以X代之,免得辱没其光荣称号),这父子拍档可谓绝配:一个做上手——烧炒蒸炸,一个做下手——切菜配菜,忙得自是不亦乐乎红 光满面大汗滚滚。用两个字足可形容他们的手艺级别:够味!

  我本凡夫俗子,怎能不食人间烟火?又岂能免俗?当下自是同流合污地加入了吃客的同盟军,当仁不让地好好犒劳了一番自己,既丰富了味觉,又满足了肠胃的饥渴,可谓一举多得。

   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每一位食客皆可以对他们指手划脚地点菜,你点什么,他们即刻便给你炒上一盘小锅菜!色香味俱全,不能不令你馋涎欲滴!忆昔抚今,三十 余年后风靡至今的街头大排档,活脱脱是那时节公共食堂的翻版盗版是也!只不过多了一道程序:倘若增添了涨价的元素,且请你再多付几张人民的币。

   到了晚上,灯火通明,公共食堂挑灯夜战,并且来者不拒,哪怕你是过路客陌生人,一律享受同等规格同等待遇,只要你说得出,我就烧得出!真应了当时的一句 大跃进名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一切,均是小菜一碟一碟小菜耳!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你还可以狮子大开口地预约预订明天一早的早餐,大饼油条豆腐浆老 虎脚爪糍饭糕,小馄饨大馄饨阳春面浇头面,凡此等等,不一而足,全部满足!

  想一想,那是何等伟大何等壮丽何等令人向往的画面呵。我等小 八腊子偏偏当时就没有想到过,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偌多鱼肉菜蔬米面油盐等等一应物品从何而来?那父子拍档的工资和加班时间该如何计算?难道统统是共产 主义星期六义务劳动?稍稍往深里一想,又是哪一级机构拍板决定并且通知这父子拍档赤膊上阵的?是居委会,还是他们所在的厂矿企业?一切,均不得而知。或 许,当时的大人们是清楚的,而我们这些红旗下的蛋,尚处孩童阶段,不知不晓不清楚当在情理之中了。

  走笔至此,适值与小学连中学均为同窗 的祥生兄通了电话,聊及公共食堂一事,他同样记忆深刻,当年在他家门口也办了一家公共食堂。他很严谨地补正了一点,说我遗漏了很重要的一条,上海的公共食 堂并没有像当时的农村一样实行共产主义吃饭不要钱,是要用钞票买代价券才能打饭打菜的,就像厂里的食堂一样。不过,令他至今长相忆长相思的是:那些个小菜 真好吃,是窝里厢绝对烧大不出来的。

  不太久,顺理成章地到了那一天——工人新村的公共食堂很突然地来了一个停顿,宛如电影画面中的定 格,戛然而止!一切,忽然偃旗息鼓;一切,全都静悄悄撤退,一如开始时候的那般突兀,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这昙花一现的美丽,在五十年后成了“雪泥鸿 爪”,留待我从记忆深处一一翻检,一一拾取,一一记述,犹记得苏轼先生在《和子由渑池怀旧》诗中的那一声长喟:“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 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自那以后,我们这些小囡忽然与在公共食堂活动中曾经露了一手的“胖老爹”成了忘年交。不是由于他的厨艺 不凡,因为后来他再也没有在我们面前摆弄过他的手艺,历史已经很遗憾地不再提供给他那一张显摆特长的平台了。永久记得,在那些个暑热无眠的夏日夜晚,在那 些个秋凉四起的朗朗星空下,在屋山头,我们搬着小板凳,亲密地围绕在“胖老爹”的周围,听他神吹海侃薛仁贵征东薛仁贵征西薛仁贵征南薛仁贵征北的故事。这 薛仁贵的故事老也讲不完,他很炫耀地说,他家的床底下有一麻袋的书,你们有得听我讲唻!真让我们这些小把戏羡煞慕煞肚肠根痒煞!可是,终于有一天,这薛仁 贵的故事向我们挥了挥手,再见了告别了永别了——不是薛仁贵与我们告别,而是“胖老爹”与大家永别了:他在讲完薛仁贵吃了九头面牛两只面虎有了九牛二虎之 力辅佐唐太宗平定天下之后,笃悠悠回到家里往床铺上一睡,不料一觉竟然睏豁边了,睡过去了,就此长眠不醒。后来,我们这些傻儿吧唧的小朋友还去追问其孙子 阿虎,念念不忘那那一麻袋的书。不料竟令人大失所望,回答仅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的结果便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再再后来,忽然轮到了我在屋山头讲故事了。其实在讲故事的先前已经有故事铺垫了——那时,每逢“胖老爹”因故或无故缺席之时,我便毛遂自荐地坐在了“胖老 爹”的座椅上,抢班夺权地向小伙伴们舌绽莲花添油加醋的讲述听来的看来的新故事。“胖老爹”发觉后,不但没有不高兴,而且还很谦虚很大度地坐在一边听我讲 的故事,听的结果便是——特地借给了一本薄薄的薛仁贵的线装书让我看!这无疑是一种最高的奖赏,大为助长了我的兴趣和人来疯。

  谢谢你,“胖老爹”!

   “胖老爹”走了之后,常常,一到夜晚,便有许多小朋友涌进了我家的门,连连问,今朝夜里厢讲故事伐(请造字:加一口字旁)?你不去,很多人立马便甩脸子 给你看;一旦答应了,大家便欢呼雀跃,抢着帮我把小板凳搬到楼下去,在茶杯里给你斟好凉开水,而且还会事先往被暴晒了一天的泥地上浇洒冷水,恭候你的大驾 光临,等候你的山海经吹牛皮开场。这样的优惠国待遇令童年的我因此而洋洋得意。

  兴趣,是需要鼓励来浇灌的,一如萌芽的营养液。

  这也许是一种宿命,为我很多年以后“写字为命”的创作生涯打下了伏笔,可视当年为一雏型。曾记否,五千年前老祖宗们流传至今的文学遗产,岂不都是源远流长地从口头文学起步,后来才一点点发展为书面文学的?

  感谢文学雨露,慷慨大度地滋润了我贫瘠的童年。


(未完待续)